Revolutionary Road 浮生路 –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如果說1997年《鐵達尼號》(話說那是我第一次入戲院看的電影,嗯,讀幼稚園的小孩子只會記得撞冰山)Rose和Jack的愛情故事是童話,2008年《浮生路》Frank和April的婚姻就是隱藏在Happily Ever After後面的惡毒尾巴。

浮生路,單憑譯名已經虐到我了。雖然找不到譯者把Revolutionary Road譯為浮生路的確切原因,但「浮生」二字大有機會來自「浮生若夢」,即李白的「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生活像夢境般虛幻,快樂的時候又有多少。譯者放棄把片名直譯為「革命之路」,其壞處是無法表達Revolutionary Road的兩層意思:一是主角所居住的街道正是名為Revolutionary Road,二是本片描述的正是一對夫婦對自身生活及婚姻的一場Revolutionary。香港譯名浮生路,沒有點明街名,沒有提及革命,只說這是一條道路--卻是一條如夢幻泡影的道路。若加上對李白「為歡幾何」的聯想,在觀賞之前已知是一場悲劇。

果然。

本片只有一開始兩人相識的那個部份有點甜蜜。有些人說故事發展是逐漸步向悲劇,而我認為則是甜蜜過後已是悲劇,它步向的只是悲劇的結局。

那麼悲劇是如何發生的呢?

作為堅持角色人設註定命運的編劇(是的我仍然厚顏自認編劇),我始終認為運用人設推動劇情是最有說服力的。Frank和April自以為非常出眾,他們都想過與別不同的人生。故事一開始說April學習演戲,鏡頭一轉就已經是她演出失敗的畫面。放棄演戲之後,她只能成為一個普通家庭主婦,洗衣服煮飯照顧孩子。她轉而將希望放在丈夫Frank身上。

Frank是安於現狀、甘於從眾的人。他勾搭上辦公室的小甜心純粹是因利乘便,過後還是會趕著回家,他將此定性為逢場作戲,不想因此而失去婚姻和家庭。勾搭得太破格而因小失大這種事他是不會做的。在April提出要到巴黎去時,因為他覺得有後路,所以他才敢破格創新,還敢說真話嘲諷同事沒有理想。但是當得到上司賞識時,他就已經不想離開熟悉的工作環境而跑到未知的巴黎去追尋未知的夢想。他覺得這樣做才是合理的,因為這裡是熟悉的、漸入佳境的工作,而彼岸卻是一片模糊的迷霧。

April提出要幫助他追夢,他卻立即說他沒有夢想;April多番鼓勵,他還是說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甚麼。April誤以為丈夫有夢想,而他只是受限於現實生活而無法追尋。或者這是他們初相識時他給她的錯誤印象,又或者工作逼使他再也不敢想曾經的夢想。關於Frank的畫面有工作、勾搭、駕車、跳舞等等,卻沒有任何一點描述他的(工作以外的)天分或興趣的蛛絲馬跡。因為片中從沒出現過他的興趣,所以我傾向相信Frank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他說不甘於平凡只不過是說說而已。April想透過幫助丈夫追夢而滿足無法圓夢的自己,其實是緣木求魚。

April是天真的。因為即使他有夢想,而縱使他曾說過巴黎的生活令他回味無窮,卻沒跡象顯示兩者有一丁點的關係,更別說搬到大洋彼岸就能讓他們過有意義的生活。April有很多美麗而片面的錯誤期許,比如對生活、對巴黎。然而最致命的--對於他們的計劃和婚姻來說--卻是她對丈夫的錯誤了解,這也是悲劇的根源。她發現丈夫其實沒有夢想,也沒有勇氣離開這個令人鬱結的環境,她就發現丈夫是一個陌生的「他」。因為她對丈夫的愛意建基於虛構的形象,一但那層糖衣破了,她的感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結果是April追尋想像中更美好生活的期望落空了,她對丈夫的期望又落空了,唯一會來臨的就是肚裏的小生命--即是她心中煩惱鬱悶的根源。她覺得柴米油鹽就是比不上夢想來得高尚,因而無法擺脫現世的種種都是令人鬱悶的。因為覺得活著卻沒有盼望,還不如死了去。當然這是鑽牛角尖,但對April這個角色而言,搬家計劃擱置後,基本上就是一定得死了。

 

我曾經都覺得柴米油鹽是庸俗的,而且僅為金錢而工作是可恥的。後來就發現自己對現世有著種種需求,而這些需求(即使不只是物質需求)都是要金錢才能滿足到。中學時期我曾評論過白先勇《台北人》中大部份角色都是現實的,即所謂「馬死落地行」的那種,及後才發現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

《浮生路》其實靜靜躺在我的To-Watch List上很久。在剛開始做目前這份工作的某個星期日,一時手癢按了這個的Trailer來看。結果在接下來的五天上班時它都在我腦內揮之不去。它那些充滿衣著打扮相同的上班族的畫面正正是我每天上下班的情景。

當時我覺得很灰心又很不安,覺得其實人和畜生也沒有甚麼分別。因為豬也是會為生存而努力吧?如果人的工作僅是為了供給生存所需,而大部份時間也是被工作(和必需的睡眠)霸佔的話,人哪來時間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去把自己跟豬區分出來呢?我當時覺得地鐵和電梯運送一批又一批的人去工作,根本和運輸帶運送一批又一批的豬沒有兩樣。

自以為是、自命不凡,最後就是無法接受現實而自我毀滅,《浮生路》說的就是這樣。Frank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不再糾結於虛幻的夢想或理想人生,這種態度或者是一種可取的生活態度。又或者,應該從現實中汲取養分,以支持種種心靈需要。豬一般的人和離地的April分別是兩種極端,要比較接近哪一端實在是看自己的接受程度。Frank在兩者之間,而世間上千千萬萬的Frank各有自己的生活態度。地鐵裏逼在你背後的那個女人是想著今晚吃甚麼,還是Hayek和Rawls兩派論說的異同,你哪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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