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 Saigon、La La Land星聲夢裏人──選擇

最近看多了兩套音樂劇,開始掌握了這個類型的某些特徵。比如說,Miss Saigon夜總會和兩情相悅的段落的編曲,令人直接聯想到百老匯跟迪士尼的演出。又,Miss Saigon因為是在越戰的歷史背景下比較沈重,就透過The Engineer這個勢利又詼諧的大配角(拉皮條的馬伕)適時加添一些輕鬆感,莎士比亞在馬克白也有相似的處理手法。

Miss Saigon的音樂更扣人心弦,但La La Land的深意更勝一籌。

Miss Saigon--單看名字「Miss Saigon西貢小姐」就已感受到異國風情撲面而來,當然,這是典型的從西方世界的角度看東方的作品──關於一對越戰時的小情侶,妓女Kim和美國大兵Chris。兩人近乎是一見鍾情,金風玉露一相逢後、正要長相廝守的時候,迎來了西貢即將淪陷的消息。如果說香港淪陷造就了《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和范柳原的愛情,西貢淪落則將Kim和Chris的戀情硬生生折斷。Chris本來承諾要帶Kim到美國,而Kim亦對他的「拯救」滿懷期望,可惜被戰爭的巨輪推著走,Chris等不到Kim,唯有留下她跟著軍隊走了。這個城市從「西貢」改稱旗幟鮮明的「胡志明市」,而Kim還是一無所有的越南小姐。幾年後,Chris早已結婚,唯有在惡夢中才會有Kim或傷或死的身影;Kim則帶著Chris的小孩Tam偷渡離開越南,在曼谷當舞小姐。

Chris是個西方人筆下的美國人。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這就是他的說辭能取信於其美國妻子(和觀眾)的原因。她問他是否愛著Kim,他說他愛過她,但當時只是想「拯救」她離開夜總會、離開越南。其後他反覆自責,他身為一個美國人,為什麼沒辦法做好事(所謂「do good」)。事實上,這不過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拯救,他當時最多只是把Kim當成一個異國的女朋友,甚或只是一個可憐的施捨對象。她那試圖莊嚴的婚禮,在他眼中是一種不明就裏的、有趣的新鮮事。因為Chris和Kim之間巨大的文化差異,即使兩人順利到達美國,也未必有好結果。也因此,兩人的關係因戰爭敗局而中斷,其實也是一件好事。在戰火連天的時候分開,平添幾分淒美,對方的身影留在永遠美好的回憶裏,感情也不至於被生活瑣事而磨損。Miss Saigon的無奈,是一種戰爭所帶來的、廣泛的無奈。這個背景之下,一個有軍務在身被逼離開越南,一個後來為生存被逼做盡各種事,那個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個Chris和Kim。寫兩個被環境所逼的人,故事是一個單純的悲劇,只是在特定時代的悲劇,沒有更多。

La La Land披著愛情劇的皮,說的不只是「愛情跟麵包孰輕孰重」。電影利用「愛情」這個能夠被廣泛理解(和絕對能引起討論)的人生要素,事實上說的是「你選擇為某事放棄甚麼」,某事可以是愛情,可以是夢想,可以是任何事。Sebastian與Mia同時是追夢人,Sebastian沈迷古典爵士樂,夢想是復興爵士樂並設立自己的爵士樂俱樂部;Mia則參與無窮無盡的試鏡,希望可以獲得演戲的機會。而當機會來到的時候,他們各自作出怎樣的選擇呢?

很多人說Mia自私,說她想念Sebastian時不過是傳個短訊,相反他則是擠出時間在家中安排溫馨晚餐;說當他在難得一次的晚餐上,邀請她跟著他巡迴的時候,她斷然拒絕只為了自己將近演出的獨腳戲舞台劇,正如Sebastian所說「反正都是你自己一個,在哪裡不能練呢?」;說她得到巴黎的演出機會就離開,也不想想到底是誰堅持要找到他帶她去試鏡才換來這個機會,連長距離戀愛也沒有就跟Sebastian分開(當然最後一點純屬臆測,電影只是直接跳到幾年後,不過分開是事實)……那Sebastian呢?他聽到Mia與家人通電話提到他,儘管她在電話中著力為他辯護,他還是「覺得」她希望他加入樂隊──其實他只是突然醒覺,發現在社會一般的眼光中,他這個近乎無業遊民的身份著實有點尷尬,他不過是為自己尋一個好點的下台階,卻擺在Mia頭上;而當她要到巴黎演戲,反正他又決定離開樂隊,為什麼他又不能一同前往?他想開爵士樂俱樂部,在哪裡不能開?在巴黎不能開?

反正都是,為了一邊,放棄另一邊。

最後一段,Mia跟老公在台下,聽著Sebastian彈他們的定情曲,畫面是他們兩人作出另一種選擇的平行時空。現在兩人名成利就,卻失落了愛情,固然是一件憾事;在另一個世界,若他們沒能大紅大紫,卻得到對方的陪伴,難道人生又沒有無奈與遺憾嗎?最後Mia離開前,二人相視一笑,何嘗又不是想通了人生只要有選擇就會有得有失。誰都知道等價交換,知道事業得意家庭美滿又追夢成功通常只會在荷里活電影中出現。而當荷里活電影都不這樣結尾了,我們還想不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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